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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勇进作品【故土,不曾抵达的回响】散文

发布日期:2026-02-08 08:40 点击次数:184

【故土,不曾抵达的回响】

□张勇进

在我记忆的最深处,“故乡”这个词始终隔着一层薄雾。它像一个遥远的传说,从长辈们零碎的叙述中缓缓浮现,却从未在我生命里投下真实的倒影。我曾在《海外文摘》《散文选刊》《中国报告文学》发表过几篇关于“家乡”的文章——《海豆芽祭》《河仙海神我永远的故乡魂》《那一盏赶海的三角煤油灯》——写的都是奶奶和父亲的革命往事。那些故事,是我从大革命时期的老革命、村中老人,以及奶奶、父亲的口中拼凑而成的。后来写的《乡祭》,则是我仅有的几次返回“乡下”的观感和思绪。

父亲自新中国成立后便离开了他打游击的故土,被组织派遣到各地工作:从廉江县第四区到粤西垦植所,再到黎明农场、东升农场、八师十三团、八师十九团、八师十四团,最后才回到家乡所在县廉江离休。我的童年,便是在这样不断的迁徙中度过的。车轮碾过红土路,书包里装的是不同方言的片段,而“故乡”始终是一张未完成的草图,悬在想象的远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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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踏上父亲管她叫做“家乡”的那片土地,是在我十七岁的夏天。高考刚结束,父亲第一次带我回到他的出生地。十七岁,已是成年的年纪,却是我第一次以“归人”的身份站在这里。故乡以一种近乎热情的仪式迎接我——提坝那边与世界同龄的那片海面浮动着绸缎般的波纹,银光灵动;不远处,红树林在咸湿的海风里起伏,如同大地欢畅的呼吸。

我跟在乡下的伯母身后,参加了“拜公”仪式。祠堂里香烟缭绕,烛火映着一张张陌生的、与我血脉相连的脸。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带着审视,也带着温和的接纳。那一刻,我突然意识到:我与这片土地之间,隔着的不仅是地理的距离,更是整整一代人的漂泊。

从那以后,又是数年未归。直到大学毕业,工作安定,才在每年除夕陪退休的父亲回乡下,去看那间由奶奶一担海沙一担泥巴垒起的老屋。我曾劝父亲拆掉它,建一幢二层小楼。父亲摇头,说这泥砖屋从抗日战争时期就是共产党的地下交通站——奶奶是副站长,游击队员都叫她“奶仔”。如今仍健在的老战士和粤桂边纵队的伤员,都不许我们拆掉这个“革命的记忆”。于是,这间六十多平方米的泥砖瓦屋,至今仍顽强地立在村小学操场——曾经的伪军操练场——前面。瓦缝间长着青草,土墙被岁月啃出斑驳的缺口,像一位沉默的老兵,不肯脱下褪色的军装。因为老屋已无法住人,我们从未在乡下住过一夜。每年除夕,在堂哥家吃完年夜饭,便趁着夜色赶回城里。只有两次例外:十七岁那年在堂兄的渔船上过夜,三十岁“点灯”时在堂兄的船舱里住了几天。

三十岁那年,妻子怀孕了。按家乡风俗,男孩出生后,父亲要尽早带他回祠堂“点灯”,告知祖先家族添丁,祈求庇佑。我因从未“点灯”入族,儿子便不能越过我完成这个仪式。于是,在我三十周岁那年的春节,父亲终于带我回乡,在祠堂幽暗的烛光里,我的名字被写进了族谱。

仪式持续了三天。白天,我跟堂兄驾着小木船去赶近海。船是那种用船木(一种厚实而沉重、专门用来造船的树木)板制造的窄长小船,船头翘起,远看像海上卧着一弯新月;近海因为海滩的廷伸,海水是浑浊的土黄色;与天际相接处泛着银光。红树林的根茎从滩涂里伸出,如无数只抓紧大地的手。船过处,惊起白鹭,翅膀划过天空,落下几片羽毛,轻轻浮在水面。堂兄撒网的动作流畅得像一首古老的歌谣。网沉入水中,再拉起时,里面跳动着银光——是沙钻鱼、花蟹,偶尔还有一两只青壳贝。他说,这片海从前更丰饶,夜里提煤油灯来照,滩涂上密密麻麻全是海豆芽(一种贝类)。奶奶年轻时,常带着这些“海货”去交通站,鱼篓底下藏着情报。

“你奶奶胆大,”堂兄说,“听我父亲讲,有一次伪军盘查,她当面撬开一只贝,生吃了,说‘自家捡的,尝尝鲜’,那些兵嫌腥,挥挥手就让她过了。”我看着手里的海贝,壳上的纹路像时光的年轮。忽然懂得,故乡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归属,更是一种精神上的“密码”——那些深藏在血脉里的勇敢、隐忍与牵挂,原来早已随着父辈的故事,悄悄埋进了我的生命。

父亲的一生,是不断“离开”的一生。党指向哪里,他就去哪里,连大禹“三过家门”的机会都没有。因此,字典里“故乡”的定义、诗词中“乡愁”的咏叹,于我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墙。这个“乡下”,于我而言,仅是父亲出生、战斗过的地方;除了血脉与祖先的骸骨,似乎再无更多联系。甚至我的童年,也与“故乡”的温暖无关。文革时,父亲住牛棚,母亲下放干校,只有奶奶带着我们四个孩子,在“革命群众”的监督下生活。记忆里的天色总是昏暗的,“发小”“玩伴”“快乐的童年”这些词,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风景,模糊而遥远。

这是一种永恒的缺失。就像一棵树,从未真正触摸过自己的根须所在的那片泥土。

直到父亲去世。十二年前,我们按乡俗为他办法事,将他的魂安放在家族先辈的序位中。当道士摇铃念诵,香火升腾成青色的烟雾时,我仿佛看见——父亲终于回家了。不是以肉身,而是以魂灵的形式,回归了他用一生远离、又用一生怀念的土地。那一刻,我站在祠堂门口,望见远处海滩上的红树林。潮水正缓缓退去,树的根茎裸露出来,纵横交错,紧紧抓住湿润的泥滩。这些树生在咸水与淡水之间,活在涨潮与退潮的交替里,它们从不“离开”,却比任何迁徙者更懂得何为“坚守”。

我想,故乡或许就是这样一片红树林。它不要求你永远停留,却永远为你保留一块滩涂,让你在潮水般的人生起伏中,始终知道有一条根,深深地扎在某片咸涩的土壤里。

如今,我也老了,退休了。儿子大学毕业后去了省城,也许他的童年记忆会是另一番模样——明亮的教室、公园的滑梯、周末的博物馆。但每年清明,我仍像父亲当年一样,提前备好祭品,清早驱车回乡扫墓;每年除夕,我仍会去贴老屋的春联,在门前烧一捆除旧的鞭炮。

老屋更破了。今年台风过后,西墙塌了一角,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。堂哥问要不要修,我说不必,就让它这样吧。有些存在,本就不是为了“完好”,而是为了“记得”。仪式感总是要有的。因为生活需要锚点,传统需要传递——哪怕只是形式上的延续,也能在时间的河流里投下一枚小小的石子,荡开几圈依稀的涟漪。

最近一次回去,是今年的清明。雨丝细细的,飘在脸上像凉雾。扫完墓,我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独自走到海边。滩涂上,几个孩子正在挖螺,小桶里装着半桶贝类,他们的笑声清脆得像贝壳相碰。远处,一条小木船正驶向红树林深处。船影渐小,最后融入那片浓绿里。我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,那是在他生命最后的年头,某次望着远方时喃喃自语:“人啊,就像赶海的船。潮来了,得往岸边走;潮退了,总想往海里划。这一生,不过是在‘出去’和‘回来’之间,画一个个圈。”

是的,我终于明白了。故乡从未真正“缺席”——它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我的生命里:在父亲沉默的背影中,在奶奶的故事里,在每一次迁徙时打包的行囊中,甚至在我书写关于“故乡”的文字时笔尖的迟疑中。它是我生命中一片始终未曾抵达、却又无处不在的海滩。潮声永远在远方回响,而我,终于学会了聆听。

离开前,我蹲下身,从滩涂上拾起一枚小小的白色贝壳,放进衣袋。壳很薄,对着光看,能透出淡淡的粉色纹路。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,却像一把小小的钥匙——也许永远打不开哪扇具体的门,却足以在某个恍惚的瞬间,让你想起有一片海,一直在那里。无论你是否曾真正抵达。

少小不曾识故乡,

成年心事总彷徨。

点灯已是卅年后,

入族方随列祖旁。

莫对生活说苟且,

宜将诗赋话远方。

平常岁月平常过,

糙米粗粮照样香。

[ 作者简介:张勇进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,中国百家文化网传统文化研究院副院长,中国新文学联盟《青年文学》杂志社理事会理事,《散文选刊》签约作家,诗人。]

发布于:广东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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